上世纪六十年代末初,父亲从大陆的某个部队转业,不知何因被分配到舟山群岛的第二大岛——岱山岛,命运之神也从此绑定了我与海岛的情缘,也牵扯着我与岛城乡村的短短的情节。
虽说是从小在海边长大,但对岛城有几个乡镇、几个岛屿却是很晚才知道的,那时的课本不象现在有乡土教材的。上小学、初中时除了本岛的东沙、高亭因为曾经先后是县政府所在地有点印迹外,接下去知道的便是岱东镇了,当地人提起岱东就会想到“花生、萝卜、西瓜”三件宝,如今这三样依然是岱东农业的一块牌子,明眼人一看这三件宝贝便知道,那一定是个农村。
我知道岱东镇之前是因为岱东有个叫沙洋冷坑的地方。提起沙洋冷坑,我的内心自然涌动的是一种伤感。我知道这伤感来自于兄长年纪轻轻却丢下书包,摊上了支农的命运。哥哥是岛城里最后一批加入支农队伍的,如果按照当今的信息,其实他们已不用加入这个队伍了,大陆别的地方和其他一些城里的年轻人了已经不再“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了。但恰恰是海岛信息的闭塞,17岁的哥哥来到了当时被岛城人称为“冷坑恶坟虫”的地方支农,那里的蚊子的确是我见过的最大的蚊子,比城里见过的蚊子大了一倍还多,尤其是看到它那长长的触脚后着实吓人一跳,这样的环境对于生长在小城里的哥哥来说是一种考验,好在哥哥因为家中排行老大,从小就有了坚强的个性。
在哥哥支农的一个农忙季节里,没时间回家,母亲便让我在休息天看望农忙的哥哥,母亲的意图是让我为艰辛的哥哥带些好吃的东西,并在那里帮哥哥一下。因是第一次去沙洋,感觉是新鲜的,坐上公交车后,一路看着窗外的盐田、农田和那绵长的座座小山,但是到了沙洋站下车以后,却不知道冷坑的具体方位,沿路向村民打听了一下冷坑的方位,当村民告诉我沿着小路一直走到底便到了,心里以为并不是很远的,但是走了五分钟、十分钟的时候还不见村民描述的样子,我的心里开始犯愁了,不知道要走多少路才能到达。那时候并不是怕走路,而是一种焦急的心理让我急于相见已经有一个月没回家的哥哥。大约走了半个小时后,终于来到了冷坑村的村口,问了一下村民,竟然发现他们都知道我哥的名字,当时还以为哥哥的名气大,只是后来才知道,原来当时哥哥插队的这个村只有哥哥一个人坚守在“知识青年”的岗位上。村民告诉我,哥哥还在农田里干活,他们把我带到了哥哥当时居住的地方——一眼望去,一排六、七间组成的低矮平房,看上去象新建的,里面最后一间是我哥的住宿,外面的几间屋子都已搬空,据说是几个知青都已回家。屋前的路上,泥泞着牛粪和乱草,只有哥的住处门口有过打扫的痕迹,走进住处,那只有20平米左右的地方,只有门前有个窗口,屋内显得很暗,哥哥的住处只有一张床和一个破旧的写字台,台上放着一盏煤油灯和几本书。
我知道哥哥在读书时的成绩一直很好,只是因为当时家庭十分困难,父亲去世时,奶奶就从天津来到岛城跟着母亲过,哥的后面还有两个正在求学的我们两个兄弟,而母亲在工厂里的工资也是很低的,哥哥是不得已在上完初中之后放下书包的。
自从哥哥支农后,母亲经常向我和二哥念叨着大哥的付出,我们知道母亲心里总想着一碗水端平。将近中午12点的时候,哥哥回来见我来看他,无疑是非常开心的,但是因为是农忙,哥哥与我一起简单吃了点带来的食物便又去山上的农地干活了。之后,我便开始乖乖地等待着哥哥的晚归了。也许是因为陌生,或许是因为天气下起了小雨,我感到无处可去,只好无聊地呆在暗色的屋子里,我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度过那个下午的几个小时的,我只知道,等我醒来时,回来不久的哥哥说现在已经是晚上十一点了。惭愧呀,我没有按照妈妈的意图为哥哥准备好晚餐,这是我如今想起来依然会泪水婆娑的事情。
第二天,好心的生产队长破例给哥放了两天假,让哥陪我到山坡上和村里人家走走、看看,也放假给哥哥回家一趟。村里的住房都是建在山上的,房子也大都是三四间连在一起的简易平房为主,房前都有不小的院落,院落里载种着各种果树。我被哥哥带到他们的生产队长家里,据哥说,那是他刚到冷坑时的房东,房东家里非常干净的样子,看得出女主人的勤劳,他们对我很热情地接待,捧出了当地最有名气的花生,并不断地向我提一些问题,就象许多农村一样,陌生人的到来就象新闻一般,一些农妇们也过来有事没事的看看,在我感觉到他们的热情之外,也使我有些难为情了,甚至有点不知所措,只是简单地回应着。午饭是在队长家吃的,队长的几个女儿与哥哥年纪相妨,平时与哥哥说话也比较投机的,吃饭时没有冷清的场面。吃好以后哥哥便向队长请假,与我一起回家。记得很清楚的是哥问我是搭车去还是走着回去,我知道那时哥哥的工分是当时村里最低的,加上哥哥和我从小所受的教育是节俭,自然我们是走着回家的。因为与哥哥聊得很开心,加上我对农村地形的好奇,使我感觉眼前浮现的都是新鲜的景色。二十公里田间小路,竟然走得很是轻松。哥哥在沙洋冷坑村呆了将近两年的时间,记得哥哥基本上是一个月、二个月才回家一次。直到县里一家国营企业招工时,哥哥在家复习了一个月,最终以优异的考上,成为工厂里的一名车工。哥哥上来工作以后,房东和几个当时与哥处得很好的朋友到城里购物或是别的事情,时常会来我家小聚,这也加深了我对村里人的印象。
以后,很久的日子里我没有踏上过沙洋冷坑,直到十多年后已经调到南京工作后的哥哥因为要向村里打一张他支农的证明,重回岛城的我第二次去了冷坑,村里的老书记和会计非常爽快给我打好了一个证明,并向我询问母亲的健康状况和哥哥家庭等方面情况,我知道村民的心中也始终挂着当年的每个知青的,农民有着最纯朴的心境。
虽然身在岛城,离沙洋冷坑也不是很远,虽然心中也想着村里几个相对熟悉哥哥的朋友,但是一直没去。最近与局长同去慰问看望村里的老党员,才又一次踏上了沙洋冷坑的土地,见到了那个早已退休的村长,村长看上去依然有点农村工作领头羊的神采,但是多年农作的劳累,他的背部显得有些佝偻,这偶然的相遇,那自然产生的亲切感,让我们彼此握手了好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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